一生匆匆,只为全球卫生的志业 ——追记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全球卫生学系副主任谢铮

“去世前两天,她还在布置工作,指导学生毕业论文答辩;去世前一周,还在给我们开课题组会。”

6月6日下午,在北京西站候车回江西的研二学生严述瑞,谈起导师谢铮,依然眼含泪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他们年仅41岁的导师——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全球卫生学系副主任、谢铮副教授,在住院四天期间,历经三次抢救,6月4日下午,她说想睡会儿,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一个标点都不许错"的严师

“6月5日得到谢老师第二天追悼会的信息,和四川南充的同学都连夜飞回北京,为的是送老师最后一程。”严述瑞说。惊闻导师去世,师弟师妹都不约而同赶来北京,甚至很多谢铮授过课的本科学生也来了。

2018年10月份发现癌症,2020年6月4日因肺癌并发感染去世。期间,学生们丝毫感受不到谢铮精神状态有何变化,只记得老师在上课或者开会时会咳嗽。

谢铮喜欢穿hello Kitty风格的衣服,性格开朗活泼,照顾学生就像个大姐姐,但在学业上对学生们严格要求,一点不留情面。

“学术严谨,甚至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基础表格都要求我们不能有任何差错。”严述瑞说:“谢老师在学业上是完美主义者。她会一直催你,督促你。这是在全学院都出名的,我们课题组的特点就是兵贵神速!”

“要坐得住冷板凳”“多读书”“勤练笔”??2018级硕士研究生谢燕说,这些都是导师的口头语:“她表现出来的乐观坚强,总让人误以为病情不严重,很快就会回到我们中间。她总是鼓励学生动笔,说写不好不怕,我会帮你们修改,不写我拿什么改呢。”

谢铮总强调“动手要快”,时间不等人,做完调查之后趁记忆新鲜赶紧整理,“趁热打铁”,同时她对学术道德十分重视,常严肃地告诫学生不能出现学术不端行为,这是大忌。“老师传授的严谨治学态度,良好的工作习惯、合作习惯,我们受益无穷。”

“说实话,谢老师是比较严厉的导师,有时候被她批评会很难受,但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按她指出的方向修改,做到她常说的多读多写,正是这样,才不知不觉进步很多,最后自己会很感激她。”在学生眼里的这位严师对她自己,简直是分秒必争。

“再给我5分钟”这是谢铮生前老和父亲说的一句话。谢铮父亲感慨:谢铮工作上太拼了,即便在查出肺癌后,还跟没事人似的,经常熬夜工作。即使父母苦劝,也没什么用。有时晚上快十一点了,老父亲说要把她的手机收了,让她睡觉,她总是央求说:“再给我五分钟。”

说是五分钟,往往一干又是好久。

生如夏花,灿烂绽放。大学同班同学眼里的开心果和学霸谢铮走了。尽管生前不愿意麻烦任何人,谢铮的追悼会,知道信息的人能来的都来了。

一位大学同学6月6日当晚发微博说:你就想做个独立快乐、内心强大的人,朋友的开心果、学院的优秀学者、学生的好老师……你做到了!那么多花圈,那么多人,发自内心地敬重你,为学科为国家失去青年人才惋惜,你的价值在众人心里。

在同学们眼里,谢铮是对于自己的专业“执着于要做到最好”的那种人。另一位并不太经常联系的同学对她的印象则是:谢铮对公共卫生感情特深,4月25日是世界防治疟疾日,新华社开发了一个拍蚊子的小游戏,谢铮还专门转发到同学群里让大家玩,顺便让大家涨涨知识。

"拓荒全球卫生学科"的青年学者

“谢铮老师是一位优秀学者,对北大医学全球健康学科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我们沉痛哀悼她!请转达我对谢老师家人的问候,请他们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我们永远会感谢和记住这位老师对学校的贡献。”

在北京大学这座拥有1万多名教师的学府,得悉谢铮去世,北京大学常务副校长詹启敏院士给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全球卫生系主任郑志杰教授发来信息表达痛念之情。

6月7日,当郑志杰主任通过微信告知世界卫生组织荣誉总干事,全国政协常委、博鳌亚洲论坛全球健康论坛主席陈冯富珍博士送走谢铮这个消息时,陈冯富珍博士回复说:这个不幸的消息使我非常震惊,这是全球卫生界的一大损失,我向谢铮博士家人和朋友表示哀悼。“悲黎民疾苦四洲五洋寻道探路却忘我愿苍生健康呕心沥血出谋划策只为人短暂而光辉”。惊闻爱徒去世, 谢铮的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中国社会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邱泽奇写下这幅挽联。

“你用你的拼搏践行了一名共产党员把一切献给党和人民的誓言!”在高三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的追思中,谢铮不仅把班级工作做得井井有条,还不影响她成为学霸,成绩总是稳居第一。

当年她考上北京大学抱着鲜花和同学一起来报喜时,班主任对别的同学说“你们到大学要继续好好学习”,而对谢铮却叮嘱:“你要多玩玩,不要太拼了。”

然而,谢铮一直没能改掉这个对自己是优点对家人是缺点的“毛病”。这个特点,她一直坚持到生命最后。

疫情期间,谢铮的精神状态和工作态度,让人感觉不到她有什么大问题。

她博士后期间的导师——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郭岩心疼的说,知道她患病之后,我再也不忍心给她活儿干,但她一遇到工作,总是“好的好的,没问题”。

“不功利,开拓精神特别强,她可以说是这个全球卫生学科的开荒者。”郭岩的印象中,谢铮对事业的执着和热爱,是一般年轻人中罕见的,见了工作就像猫见了鱼,一下子就扑上去了。

全球卫生健康是新兴学科,在国内不超过10年,在这个全新的领域,作为一位社会学博士,为了这个专业,谢铮专门又去国外攻读了一个硕士学位。牺牲两个月的假期,在一个法语国家,带领学生们完成艰巨的任务。“要知道,当时她才是一个30出头的年轻人。”

历数谢铮的部分研究项目,郭岩老师称她是“最能开辟根据地的人”:比如和社会学系邱泽奇教授一起完成了中国对乌干达卫生发展援助的人类学和社会学研究,访问乌干达金贾医院,中乌友好医院,经参处,并与患者、医务人员、云南医疗队访谈;完成了中国援助非洲进行疟疾防控评价研究、走访科摩罗,系统评价了中国在科摩罗进行的抗疟项目、进一步拓展了疟疾防控相关卫生发展援助培训及平台建设工作;设计并实施了国际卫生发展援助培训等等。

“忘我工作,怎么拦都拦不住的工作。”郭岩说,一开始查出来就是癌症晚期,谢铮还是抱着希望,努力工作着:“一直做到最后一刻。”

“谢铮去世前一周,我们还在讨论非洲疟疾控制的项目评估,她还希望等疫情控制后一起去非洲做项目呢。谢铮为北京大学马拉维科研教学基地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她的作用也是无人可代替的。”郑志杰教授遗憾地说。

"为人类健康而奋斗"的战士

谢铮的去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感到痛心?“全球卫生”既是一个实践的领域,也是一门新兴的学科。跨入二十一世纪,中国参与全球卫生的实践日趋深入和扩展,在全球卫生治理中的角色也在逐步转变,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已经成为中国参与全球卫生治理的指导理念。

2012年,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率先在中国高校建立了全球卫生学系,就是力图通过全球卫生的教学、科研和外交实践,造就培养一批能够担当全球卫生重任的人才队伍。

全球卫生学系首任系主任、中国全球健康大学联盟(CCUGH)首届理事会主席刘培龙教授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谢铮是最早加入学系的年青讲师之一。入系不久,就作为核心成员起草并成功申请了中英全球卫生支持项目资助开展的‘卫生发展援助核心机构’项目,为学系在全球卫生发展援助方面的能力建设争取了宝贵的国际支持。”

特别值得提及的是,谢铮对中国在疟疾领域援非作了深入的评价研究。她以科学的设计,对当时中国在非洲开展的疟疾流行地区人群干预项目进行了评估,并对受援国地方政府、中国政府和中国项目实施机构提出了建议。该研究成果引起了世界著名科技出版社Springer的兴趣,曾与她联系作为专著出版。

非洲国家的抗击疟疾研究成为谢铮最关注的领域之一。她积极推动中国促进全球消除疟疾的策略研究,她对疟疾治理的研究引起世卫组织疟疾司的关注,就在她于2018年6月赴世卫组织总部老龄司任技术官员时,世卫组织疟疾司希望她参与该司的全球控制疟疾工作。

2019年4月谢铮在回国治病期间,还积极组织和参与当年6月在北京举办的青蒿素研讨会,并讨论中国厂家的抗疟药通过世卫组织预认证的可行性。

就在半年前,她还设想了一个还原中国青蒿素几十年前国际化失败之路的历史研究,以还原一个立体的故事,找出对于今天国际合作的借鉴意义。在她指导下的学生,已经梳理了相关的国际资料。

听闻她去世消息,世界卫生组织疟疾司司长阿隆索博士给北大全球卫生学系发来唁电表示沉痛哀悼,马拉维总统夫人第一时间也发来唁电。这正是缘于共同致力于科研基地建设时期,同为卫生战线的同行而结下的深厚友谊。

“全球卫生治理是学系新开辟的两门专业课程之一。谢铮老师是参与课程设计的核心教师,并承担了重要的授课任务。谢铮老师对学校全球卫生教学最突出的贡献是建立海外的科研教学基地。”刘培龙教授说。

谢铮深刻认识到,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全球卫生人才,必须要为有志于全球卫生的年青学生提供在全球卫生的实际环境中,结合当地的全球卫生问题,开展教学的基地。

为此,她呕心沥血,潜心设计,全力推动,具体操作,促成了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马拉维科研教学基地于2017在马拉维利隆圭成立。中国驻马拉维大使、马拉维总统夫人、卫生与人口部部长、马非政府组织联合会主席与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院长所率领的北京大学教师代表团出席了基地揭牌仪式。

在基地正式建立之前,谢铮数次前往马拉维,带领学生深入当地人群,开展实地调研,许多动人的小故事在她的学生中传颂。

谢铮以“神奇的研究在哪里”为题在学校组织“迈出全球卫生海外实习第一步”的讲座,展示全球卫生的广阔天地。

在她的微信中,曾经有对这些日子的描述:“没有什么比吹着印度洋的风,坐在马拉维湖边看朝霞和落日,手抓着Nsima做早餐,更令人怀念的日子”。

这种对全球卫生的高度热情和浪漫情怀,深深地感染着每一个同学。已经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工作的王琦回忆那段时光,非常感谢谢铮带领他们在非洲全力以赴工作和调研的日子,开阔视野,以全新的视角和认知去对待自己的研究领域。

在刘培龙看来,基地的创立,将把北大的全球卫生教学和研究提升到一个新高度,为学校的全球卫生、妇幼健康、传染病、卫生政策等领域与马拉维医学院校和医疗机构开展全面合作,定期派出教师和学生进行医学研究和实践搭建了平台,同时也将成为发挥连接中马两国政府和人民、政府与非政府组织、以及中国和其它国际发展合作伙伴的桥梁。

北京大学全球卫生学系在国家卫生健康委的支持下,数年来一直组织青年学者作为顾问团队参加世界卫生大会、执行委员会、地区委员会等世卫组织的理事机构会议,为代表团参与全球卫生重大议题讨论谈判开展前期研究、提供现场支持和咨询,并参与事后总结。北大公卫学院顾问团队发挥的作用得到国家卫生健康委国际合作司的书面表扬,谢铮则是其中参与最多并发挥作用最大的成员。

刘培龙介绍,除了对相关的议题提出中国立场的建议外,谢铮在世卫组织全球卫生治理改革议题方面具有深厚背景储备,是全程参与世卫组织与非国家行为体的交往框架谈判的唯一国内专家。

庚子年初,新冠肺炎突如其来。作为全球卫生专家,她抱病参与疫情应对策略咨询,积极资政建言,还受邀作为央视国际频道的特约评论员,解读介绍国际疫情和防控进展,引导社会舆论及解读全球防疫策略。

刘培龙教授惋惜地说,她还计划借中国作为今年《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东道国和利用新冠肺炎防控之机,开展作为生物遗传资源的病原体获取和惠益共享的多边机制的研究并提出供国家参考的建议,可惜这成了她的遗愿。

风华正茂之年,壮志未酬身先去!

虽然大家都很悲痛,但对谢铮来说,从事着自己最钟爱的工作,并且为之不惜一切,于她而言,也许是另一种无憾。




(来源:中国妇女报·中国妇联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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